郝天行與林昭生以失序盟成員的身分一起擔任《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 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讀書會導讀。本活動由「左轉有書x慕哲咖啡」和「人權公約施 行監督聯盟Covenants Watch」主辦。/照片由主辦單位提供。

本系列為MadinAsiaPacific與台灣失序者聯盟(失序盟)成員的對話,失序盟成員從失序者/瘋人/酷兒的位置出發,探索台灣精神失序相關議題。本系列內容於MadinAsiaPacific分為上、下集發表,並另有刊載英文版。

台灣失序者聯盟成員暨作者

王修梧

郝天行

林昭生

感謝劉昆峰與曾郁翔協助我們諸多題項的翻譯

關於台灣失序者聯盟

「失序者聯盟」由四個朋友組成,我們都是台灣心理健康、精神醫療資源的使用者/倖存者,帶著大大小小的精神疾病診斷,與進出精神科病房或門診的經驗。我們於2019年10月20日確定以「失序者」這個稱呼定位自身,因為我們認為所有的精神失序,必定都有其社會性,是與某組社會常規的脫離。如「過度」的情緒與行為的「脫序」,含有脫離特定社會化的情感表達、感覺結構、人際互動的意涵;社會也優先預設大多數人感知的現實為真實,而否定「妄想」的意義。

失序盟是一個新成立的草根組織,非立案組織,成員用自己工作之餘的時間碰面、合作,從彼此培力開始,慢慢前進。我們目前還未設立對外的官方網頁。雖然組織看似年輕,但我們並非倉促成軍,各自也都在不同田野,有多年的使用者/倖存者運動組織參與、倡議經驗。在組織名訂定為「失序盟」以前,我們便透過日常聊天、交流,慢慢形成「一起做點什麼吧」的想法,討論議題、分享生活經驗、閱讀「瘋狂/癲狂」主題的文獻資料,尤其希望爬梳台灣在地的癲狂史、癲狂文化。我們希望跟羅伊波特的《瘋狂簡史:誰定義了瘋狂?》一樣,能夠從使用者/倖存者/瘋人的角度,來看精神失序的文化與體制治理脈絡。西方精神醫學是台灣精神醫療機構形成的基礎,從日治時期逐漸建立,如今西方精神醫療已經成為在地分類與治理身心痛苦經驗的主流工具,而來自不同脈絡與處境的失序者另類發聲,卻非常稀薄。

「失敗感」是失序者普遍的生存經驗。我們從彼此身上辨認出三種「失敗敘事」:首先,是各自使用者/倖存者運動經驗中經歷的挫敗感。我們過往談論議題、組織參與的過程中,有許多讓我們至今仍困惑、創傷的經歷。台灣缺乏精神失序者集體運動歷史,因而較無抵抗能量與結社資源;來自差異背景的失序者彼此難以磨合;失序者缺少家庭以外的自助社群網絡;同儕支持實作與倫理的論述與工具匱乏,上述面向都是各種運動挫敗經驗形成的脈絡,我們希望從這些脈絡回看自身倡議的歷史。第二,則是使用心理健康資源、向專業體制求助卻再度創傷、求助無門的挫敗經驗。醫源性傷害是常見的,除來自專業體制運作缺乏使用者觀點,還包含無中立投訴機制等權力不均因素。第三,就是我們各自生活的失敗感。我們都是廿、卅歲左右的青年,理當對生活有願景,但各種青年貧窮世代的結構性因素不只扼殺對未來的想像,也帶來生活風險,如都市的高房租房價、難以找到理想工作,遑論追求職涯等。即使失序盟成員相對幸運,有機會從高等教育體制內累積文化資本,但文化資本轉為經濟資本的機會並不豐富,甚至不見得能帶來穩定的生活。我們兼有酷兒、暴力倖存者等位置,多獨居生活,缺乏穩定的社會支持。創傷的複雜性與生存的掙扎讓我們「發瘋」了,但現代精神醫療系統卻簡單地殖民我們的受苦經驗,標籤我們的發瘋為各種症狀,而鮮少理解苦難的來源:社會壓迫、創傷,與缺乏連結。

我們不代言台灣所有的使用者/倖存者/瘋人,而只希望從我們自身的失序者位置出發,協商另類的癲狂論述與洞見。希望透過分享我們的敘事,能夠呈現出我們這個世代的受苦經驗。

台灣失序者聯盟成員暨作者

1.使用「mad」作為組織名稱是具有政治性的行動,你們認為台灣社會將如何回應?重新挪用mad/crazy是渴望改變什麼?

醫療人員從19世紀開始,將不合時代規範的身心一一病理化,並透過腦神經科學將「怪胎」塞進不斷擴充的疾病名稱,於是,冠有「精神」的各種詞彙一一誕生了。然而我們不認為每一位「失序者」——這是我們組織的中文名稱——都是基因、腦神經、體內化學平衡發生問題的病人,這樣的個人內在歸因常常簡化了身心失序的意義。因此我們揚棄「精神病患」,以「mad」作為組織名稱,該詞指涉對象從14世紀描述罹患狂犬病的動物行為,歷經數百年而延展出盛怒、紊亂、癡迷、愚痴以及受挫等各種非常態但不必然需要矯正治療的心智狀態;「Mad」同時也是英文世界精神病人/使用者/倖存者等位置光譜中,相對具有彈性與基進性的位置。中文語境中的「失序者」則指「不符合常規而處於混亂狀態之人」,這種混亂不盡然等同個人的身心危機(crisis),而可能僅指社會排除的後果;但個人身心的危機或長期痛苦,卻總是一種「失序」,有著社會常規的作用。常規由誰構成?有時,次文化社群的反而能夠形成不同於主流的互動常規,接納被主流排除的個人行為。

使用「失序者」的意義在於,一來,驅使我們重新探索「異常」思維與舉措、情緒跟情感被全面病理化前,曾作用在政治、經濟與文化上的豐富多義性,譬如19世紀前的中國文人透過「喫烟癖」進行文化資本的象徵性競逐,譬如透過鵝毛筆震懾政法國政教體制,1814年死於精神病院的薩德侯爵。二來,提醒我們在面對失序所帶來的痛苦時,不只接受醫囑,乖乖吃藥一途,有時,少點隨病理化而來的過度關心、追蹤及通報,多點同儕社群次文化的黑色幽默並建立另類瘋子自我認同,更能讓人更自在些。同儕社群的次文化常具有涵容失序與創造另類意義的空間,例如:我們在清楚彼此界線的狀態中,可以自嘲自己在醫院被綁起時,如何巧妙解開束帶;談各種接受不當治療的荒謬經驗;重新定義瘋子自我認同(如:其實我們得了崩世代失序症),能讓人更自在些。比起許多專業人員過度關注系統治理與通報的不足,我們更關心社群能不能有更多條件組成。

當我們將目光從個體的腦神經稍微移開,可能會發現,是根深蒂固的性/別偏見,是針對性交易、非法藥物交易等無受害者犯罪者的司法打壓,是不公稅制、世代剝削與派遣制度揉合而成的青年貧窮……把人逼向瘋狂。如此命名及支撐此命名的論述,並非否定「精神疾病」的存在,也並非反精神醫學,但可預期將不斷遭致相關批判。

2.跟我們多說點台灣現況好嗎?家庭、校園及工作場所提供怎樣的支持?存在更具文化洽融性的另類治療模式嗎?

在台灣,政府提供給失序者的資源長期不足。以2018年憂鬱症醫療費用為例,全年支出為66億多,不及健保總額百分之一,挹注於社區部分更為短缺,2017年預算不及16億,其中有部分編列給地方醫院,以聘僱居家拜訪的「關懷訪視員」,但一年一聘的勞動契約,使這群社工不易與受訪家庭維繫長期信任。

由於失序者在機構內外都得不到充分支持,陪伴與監護之責便長期由家庭成員背扛。1990年頒布的《精神衛生法》更進一步將責任法制化,規定需在「嚴重病人」的父母、配偶或親屬中擇一為「保護人」,其義務有協助就醫、出院後定期通報病情與行蹤,在其有自傷傷人之虞時進行緊急處置……。諷刺的是,由於缺乏喘息服務等資源,法定或者是實質照顧人時常在無可奈何下希望當事人能被送醫。而失序盟的其中一位有用甲基安的夥伴,也時常擔任其他器質性思覺失調,卻無其他依靠的朋友們的實質照顧者。他坦誠自己因社區資源不足,所以當照顧壓力到達極限時,即使他對病房監禁處置有所質疑,似乎只有哄朋友去住院這條路可以走。當失序者踏出家門進入學校,學校會有輔導室或心理健康中心,一旦被評估有需求,有機會被轉介給地方教育主管部門聘僱的社工或心理師。而投入就業市場之任職公司,若配合勞動部「員工協助方案」,職場諮商師能在他狀況不穩時入場輔導,然而公部門觸角未及所有機構,職場少提供心理健康資源。台灣職場目前關於合理調整的討論也非常少。在國家機器以人口為關注要點的風險治理思維下,遇到當事者全人發展及機構順利運作間存在衝突時,常被迫犧牲前者。譬如,當員工之精神困擾乃肇因於公司制度,總傾向「先讓當事人適應看看」而非修正其制度與組織;專業人員也可能必須配合評估要求,若學生顯露自殺意圖卻未即時通報,即使通報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法,教師也會擔心受到嚴峻懲處風險而只能通報學生。

3.我喜歡「從失敗中學習」的想法。你們希望發現什麼?希望以什麼方法來研究哪裡失靈了呢?像是文獻、訪談或者其它的方式?

我們在某次開會時,T聽聞夥伴L說「行政就你啦」的半開玩笑話,猛然捶桌說:「不要因為我會做行政,就都叫,我,來,做!」語畢,在弄不懂自己哪裡受傷、為何生氣的失語情況下,發抖,淚流,抓扯頭髮,但失序盟沒人把這視為「有自傷傷人之虞的精神病徵(sign)」,也不視之為T個人脾氣控制問題。在夥伴的引導與討論中,T整理出她狀態裡面深刻的創傷與羞恥:

(1)她以學術工作為志向,但目前沒有錢讀博士班,也很沒有信心。她長期騙自己「自己適合做行政」,甚至萬念俱灰萌生考公務員的念頭(但及時煞車)。這似乎是某種夢想與願景的破滅;(2)她覺得自己一直都是失敗的失序者,身心不穩,人們看到她的自殘傷疤或目睹她的身心危機,就會不敢跟她一起工作。所以她一直想當個完美能幹的工作者,包含想要表現高度的情緒控制能力,但總是不理想,就像這次一樣,讓她很挫折;(3)承上,她認為讓朋友必須處理自己的狀態,也是一種失敗,因為造成朋友麻煩。

我們梳理這些從互動過程中浮現的失敗敘事,面對自己對生活願景、勞動、友倫的想法,去思考我們做為一個組織,彼此要如何合作、怎麼面對衝突。夥伴並沒有把T視為困擾,認為這個事件能讓大家重新思考「失敗/成功」腳本是如何影響我們的身心。L對中產階級夢碎很有共鳴,我們也藉此討論了一下這個話題。經驗不會只是單子個人的,而能夠反映群體。我們在經驗中學習對待的方法,並希望理解痛苦。只有理念是不夠的,要從我們真實的生命中學習、梳理。

敬請期待下集內容!